1955年8月,北京和开罗谈成了一笔买卖:三年协定,头一个年度贸易总额2000万英镑,埃及买中国六万吨钢材,中国买埃及四万五千包棉花。

听着不算惊人。可摊开当时的账本才知道分量——这笔买卖贸易总额为2000万英镑,对当时并不宽裕的新中国来说,分量不轻。开罗那头更急:棉花卖不动,贸易赤字一年就烂到6500万英镑。

就是从这笔单子起头,埃及一路走到承认新中国、收回苏伊士运河、跟美英法当面硬顶。一笔大单,怎么会牵进中东那场大变局?

棉花卖不动的那年,谁肯下单

要看懂这笔买卖的分量,得先看埃及被卡在哪。

那时的埃及一条腿走路:吃饭靠棉花出口换外汇,机器、钢材、工业品全靠进口。

1952年国际棉价一跌,出口收入立刻塌下去一块,那年贸易赤字冲到6500万英镑。到年底,能自由动用的英镑储备只剩630万英镑——一个国家的活钱账户,就剩这么点。

这意味着,开罗哪怕只想买一船钢材、一批粮食,都得从这个见底的口袋里掏。

棉花堆在仓库里卖不动,外汇就进不来;外汇进不来,工业就动不了。埃及不是不想建设,是手里没有硬通货。

中国这边也不宽裕。第一个五年计划正铺开,处处要钱,处处缺原料。

可中国的纺织厂正缺棉花,埃及的工地正缺钢材。两边缺的,恰好是对方拿得出来的。

于是有了那份三年协定:钢材过去,棉花过来,账在两边对冲。对埃及来说,等于不用掏那点见底的自由英镑,就把建设材料弄到了手;对中国来说,也不必拿宝贵的美元去西方市场上买棉。

买卖是人先谈开的。1955年4月14日,中埃两国总理在仰光初次见面;同月22日晚,周恩来在万隆市郊的住处设宴招待纳赛尔一行。在这之前,两国连正式往来渠道都谈不上。

那年8月协定签下来,开罗的报纸评价很高,说这份购棉合同意味着埃及经济正在摆脱外国影响,政府正在采取一种独立的棉花政策。对一个刚走出殖民阴影的国家,“独立的棉花政策”这几个字,比钱本身还重。

西方的枪送给了以色列,开罗于是换了朋友

买卖谈成,不等于关系就定了。埃及承认新中国,又过了大半年才落下。

这中间的犹豫,纳赛尔后来讲得很直白。

1956年5月,他对中国商务代表说,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早已不是原则问题,只是时间问题。前些时候没宣布,是想让西方大国少给以色列一些援助,让这个地区安静一些。

可这些大国不想同埃及做朋友,仍旧向以色列大量提供军火。话说到这,他给出结论:现在承认,是最好的时机。

这话把开罗的算盘摊在了桌面上。用推迟承认换一点安全感,换来的是对手手里越来越多的战机和坦克。拿国家安全去赌的那一注,赌输了。

1956年5月16日,埃及宣布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,同时撤销对台湾当局的承认。5月30日,两国发表联合公报建交。埃及由此成为第一个同新中国建交的阿拉伯国家和非洲国家。

西方立刻算起了另一笔账。埃及一直等着美英出钱修阿斯旺大坝,可那笔钱一直附着条件:要监督埃及的预算,甚至要查账,还要求埃及不得签订苏联武器协议。

这些附加条件被埃及方面视为损害经济独立,一条条顶了回去。同时,埃及对西方继续援助以色列强烈不满。

1956年7月19日,美英宣布撤销援助。等于当着全世界的面把钱抽走,让开罗下不来台。

七天后,纳赛尔在亚历山大的纪念活动上讲话。他先讲了一笔账:1955年苏伊士运河收入达到1亿美元,运河公司只给了埃及300万美元。一百块的水从家门口淌过去,主人手里只留下三块。

然后是那句让整个广场炸开的话:就在我和诸位讲话的时候,那家万国苏伊士运河公司已经不存在了,运河已经属于我们了。

英法的炮打响了,英镑先崩了

伦敦和巴黎不打算认这个账。

英国首相艾登认定必须给出军事回应,否则英国在中东的一整套殖民安排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。外交施压没用,英法转而找上以色列,10月下旬秘密谈妥了动手方案。

10月29日,以色列先出动精锐部队进攻西奈半岛。10月31日,英法加入,轰炸埃及的机场、兵营,以及开罗、亚历山大、塞得港等城市的重要经济和交通设施。

到11月6日上午,英法炮火轰完塞得港的防御阵地,两万两千名海军陆战队开始登陆。

地面上的胜负没什么悬念。但真正让伦敦撑不住的,不是塞得港的枪声,是纽约和华盛顿的账房。

美国政府故意抛售英镑,汇率一路往下掉,贬了15%;同时放话威胁否决英国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请的贷款,并停掉经济援助。

英国掌玺大臣巴特勒致电美国财政部长求援,得到的答复是:如果不履行联合国要求停火的决议,总统不会帮你们。巴特勒的评价只有两个字——勒索。

苏联那边在11月5日发出最后通牒,要求三国立即停火,否则将动用武力,其中包括核武器。给以色列总理的信里写着,以色列还能不能作为一个国家继续存在,将成为问题。

美苏罕见同步施压,但二者动机不同,各打各的算盘。华盛顿要把英法从中东主导位置上挤下去,换成自己的援助和保护;莫斯科则借机扮演反殖民的捍卫者,只是这一次撞在了同一个出口。

11月6日,英法宣布停火。12月3日宣布撤军,到22日全部撤完。这一仗打下来,英国外汇储备流失了将近一半,英镑的全球储备货币地位加速崩塌。

号称日不落的帝国,动用海陆空去打一个第三世界国家,最后在钱袋子上被人一把捏住喉咙,只能收兵。殖民地那边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,独立的浪潮从此涨得更快。

两千万瑞士法郎,和天安门前的四十万人

炮声响起来的那些天,北京没有含糊。

1956年8月15日,中国政府就发表声明,说埃及把苏伊士运河国有化,是维护自己主权和独立的正义行动,法律上道义上都完全正当。

11月1日,中方再发声明,谴责英法的侵略行动,坚决支持埃及人民维护国家主权和民族独立的斗争。也是那一天,40万北京市民在天安门前集会游行,声援埃及。

埃及首任驻华大使拉吉布后来回忆,西方势力想夺走运河所有权时,中国人民在北京集会声援埃及人民,那个景象他永远不会忘。

真金白银也跟上了。11月10日,中方致电纳赛尔,决定以两千万瑞士法郎现金无偿赠送埃及。中国红十字会同时致电埃及红新月会,捐赠药品和医疗物资。10日起,大批埃方急需的物资开始起运。

两千万瑞士法郎,约合460万美元,按中国当时条件已是不小支持,跟大国的手笔比不了。可放回中国当时并不宽裕的国力背景下看,国内第一个五年计划还处处等着用钱。这不是有余力才施舍,是勒着裤腰带往外掏。

据相关报道,此后中国还向埃及提供了低价钢材支持,接着又继续买它的棉花。最急的时候,最实的东西送到了。

回头看,1955年那笔大单当然不是那场战争的起因。埃及收回运河,是被美英抽走大坝贷款逼到了墙角,更是纳赛尔要把那条一百块只留三块的河拿回自己手里。

那笔单子做的是另一件事:在开罗最缺外汇、最需要有人肯买它棉花的时候,让它第一次尝到不看西方脸色也能过日子的滋味。这笔单子提供了重要背景,但后面硬刚美英法主要源于民族主义与运河危机本身。

一笔大单没有决定中东的走向,但它接上了那条链子。运河危机之后,英法从中东主导者的位子上掉了下去;埃及从被卡脖子的棉花出口国,变成阿拉伯世界的旗帜。到1965年,一共有10个阿拉伯国家同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——外交的门,是从开罗这一扇推开的。

一笔2000万英镑的钢材换棉花,两千万瑞士法郎的无偿现金,天安门前的四十万人。当年那笔跟人做生意的账,最后都在中东的地图上留下了刻痕。

参考资料:

《再论万隆会议对现代中非关系的开创意义》.中国社会科学院

苏伊士运河的历史.苏伊士运河管理局

新中国无偿援助埃及巨额外汇.百度百科

《人民日报》1955年8月26日、10月15日.人民日报社

外贸体制与经济发展:埃及.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(NBER)